回顾家里三代人的就业经历【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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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0-13 11:38:3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系列前两篇给各位聊了我家两辈人的就业情况,那都算是历史。今天要讲的却是一个正在发生,斗争尚在进行的就业矛盾,矛盾双方是60后VS90后。相比前两个故事已成定案,今天要反映的则是当代社会中正在发生的就业观念演变,两代人的就业观念代沟,以及由此引起的对抗、不适。我对今天要说的这个故事其实也颇觉难以站队,不知各位观友读完后会有什么看法?
       我表侄是90后,他的就业观念很现代——自我。
       我表侄93还是94年的,大学13级,18年毕业。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医学院,学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学检验专业,在校成绩普普通通,虽然挂科不多,但各科和整体成绩都不显眼。总之就是一名普普通通大学毕业生。
       他的专业决定了他的就业方向,医院最合适,这也是他爸妈的一贯想法。然而现在大城市的大医院,普通本科毕业生又岂是容易进的?她爸妈折腾了一圈,都没什么机会。让他去继续深造,他又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,学医太累,要先工作两年,积累点经验,换换环境,等想读书了再考研。那也行吧。反正找工作这事儿,他倒是没怎么上心,就是他爸妈猛张罗。
       大医院去不了,退而求其次,小医院总行吧。我表哥表嫂把自出生以来认识的人都排了一遍,但凡能想到的关系,不管八竿子打不打得着,不管出了五服有多远,不管跟自己多少年没见面,统统都想到了,也统统都动员起来了。总之在透支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人脉,对平生所有人力资源进行了充分开发利用之后,终于跟头把式地给儿子联系了一家乡镇卫生院。
       我表哥对此相当得意,认为毕竟在社会上这么些年,总算没白交朋友,没白讲义气。我当时有点纳闷,乡镇卫生院现在都这么厉害了么?他们两口子白眼一翻,用一副看外行无知,既有点不耐烦,又有点得意于心无以言表的表情,给我侃侃而谈他们的妙计安天下。
       为什么会选一家乡镇卫生院?为什么非得这个卫生院才能入他们法眼?其中门道颇曲折,此卫生院则可谓精挑细选、眼光长远的杰作。
       首先,该院离城不远,二十来公里,就在进城主干道附近,交通方便。虽说是乡镇,但实际位置靠近自贸区。自贸区还得了?交通教育啥啥的公共资源今后势必都要往那个方向集中。据他不知哪门子的权威朋友说,这个卫生院其实现在就已经表现出了发展前途,那里的建设人员,包括老板、工程师,有个头疼脑热的就都得往卫生院跑。随着区域的兴旺发展和社会卫生需求的增加,大医院势必要进驻。虽然目前还是卫生院,但位置、地盘都好,大医院肯定会相中收编。据内部人士透露,已经有相关规划了。所以他这一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让儿子先去占个位置,图的是今后“曲线救国”进大医院,以便未来的可持续发展。
       其次,现在当地房价还算便宜,他们两口子已经在周边开始看房,只要那边一发展起来,届时儿子工作也解决,安家问题也解决,房子价值还得蹭蹭涨一截,多好的规划,多完美的计划。即便现在不方便一点,他们已经给小子买了车,二十来公里,上下班也凑合。
       讲完这一大套,看到我一脸的震惊佩服,我表哥点上支烟,喷一口,作高深莫测状,青烟袅袅中揉着肚子肥肉得意无言,心中快慰是可知也。虽然表情依然保持矜持稳重,但夹在嘴角的隐约笑容和轻轻点动的脚尖,还是透露了屐齿折矣的小激动。我表嫂则外露得多,兴奋得都开始规划以后要怎么怎么去那边带大孙子和跳广场舞了。(以上言论是我表哥的一家之言,我当时就对其中不少内容颇表怀疑,不知他听的哪路神仙指教。就算他说的都对,未来哪能就事事如他所愿?然而当时看他那副运筹帷幄,侃侃而谈,就差摇把鹅毛扇的样子,我也不便泼冷水;本着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慈悲,也没好当场陈疑和反驳。)
       说到乡镇卫生院,我忽然想起个事情,这里宕开一笔,说点闲话。反正跟各位观友聊天玩,想必大家也不会在意。
       由于跑的基层略多,我对在最基层工作的医务人员、教师、公务人员等等公共服务性职业一直都有相当敬意。因为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,众多乡村群众的基本公共需求大都是由他们提供和维持的,真正不可或缺。大学少个把几个教授,那无所谓的,但农村,尤其是偏远农村少了一名小学教师,可能教育就完蛋。三甲医院走了几名医生,哪怕一个科室全跑了,很快就能补上,但村医要是少了一个,可能就再也补不上了。
       某年我在一个边境镇子调研。同去的同事是北方人,到了当地就有点水土不服,肚子里老是固涌,各种不正常。赶上那天上午因为跟调研对象聊得开心,将我们引为知己,于是中午被热情挽留吃饭。饭桌上又是白酒满杯,虽然我们一再推辞,拿工作挡酒,但每人还是遭了两三杯。
       本来我同事酒量颇豪,酒桌上从来不怂那种,但架不住身体不在状态。从人家告辞出来就已经头昏脑胀,肚子里咕噜噜一个劲地水响。我看情况不对,就陪他回住处休息。没想到半小时后他开始腹部绞痛,吐泻交加,飞流直下三千尺。我就赶紧给他弄补液盐水和藿香正气水(这些药品是我下乡必备的)。几个回合下来,吐泻症状虽然缓解,但他还是肚子一阵阵地拧着疼。
       这可急了我一头汗。下乡最怕的就是这些突发状况,尤其是急病,真是弄得你没抓没挠,上不着天下不着地,狼狈不堪。万幸我们是在镇上,各方面条件都具备。跟房东说了,房东立即叫上儿子,一人骑一辆摩托,把我们送到了卫生院。这事儿后来想想我都要叫侥幸,好在当时在镇上,这要是在山里寨子,怎么把他弄出山送医院都是问题。可见偏远地区农村,尤其是山区群众要看病有多麻烦。
       卫生院的医生做了检查,说没大事,急性肠胃炎,还有点中暑。但也不是小事,立即挂水。又一阵忙活,终于把同事弄到病床上,针水挂上,各种安顿好,我才出了口大气。天气热,又是这一通折腾,我感觉我也快中暑了,一身酸软,疲惫得很。
       各位观友看我老写下乡调研,大约有个错觉,觉得真好玩。其实不然,我能给大家在这儿讲的,逗大家一乐的有趣事情,只是调研中的少数情况。其实田野工作并不好玩,日常是枯燥、乏味、辛苦、奔波。我尤其怕的就是喝酒,但那些年下乡又往往免不了这个事儿,真是让人无奈。虽然通常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,但吃不好、睡不好,各种状况百出,让人疲于应付,体力精力消耗颇大,其中况味并没有那么美好。也就是我那会年轻、好事、精力充沛,喜欢到处跑,才经常去下乡,去调研。不少活儿本来都没我的事,还要自己跑去争取。现在再要让我去,我都有点懒得动了,上有老下有小,也不方便去了。
       我在病床边歇了好一会,体力缓过来,觉得有点闷热,就出了病房到院里透透气。路过旁边病房,看到一张病床上躺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床边有个大点的小姑娘陪着。周围看看,没见大人,我还纳闷,什么家长这么心大,把孩子丢在医院里自己呆着。
       转了一圈兜回病房,刚好该换针水,赶紧去叫护士。护士来换针水时,我顺便问了问两个小姑娘怎么回事。护士叹口气,说这两个小姑娘不是中国人,是邻国的边民。由于离我们这边近,他们那边医疗条件又很差,所以邻国边民看病都是直接到我们的卫生院来。这两个小姑娘是姐妹,家距离边境有20公里,妹妹高烧三天,父母看看危险了,才凑了点钱,把孩子送到卫生院来。昨天就来了,医生检查了要住院,父亲把孩子安顿下,让姐姐照顾妹妹,就又到处借钱去了。就这么把两个小孩子丢在医院里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哪国都如是,造孽造孽。
       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,但也没多想,我自己还在照顾病人呢。转眼到了下午五点,卫生院里已经没什么门诊病人了,整个院子静悄悄的。这时候医生护士也放松下来,值班医生去大门口跟人下棋,就剩下两位护士。一位年长一点,一位还很年轻。俩人坐在廊檐下说话,不知说的什么,叽叽咕咕地笑一阵又说一阵。忽然笑声大起来,大约是年长护士拿年轻护士开玩笑,年轻护士恼了作势要打,年长护士笑着跑开。俩人在廊下追闹了一会,许是想起还在上班,就收了动作,又轻声笑了一阵。
       我从窗子看出去,看到那位陪护妹妹的小姐姐大约听到笑声,从病房里走到门边,扒着门框看着两位护士阿姨打闹,嘴角也挂着一点笑,然而神情怯怯的。我观察了一下这个孩子,大概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比较瘦,脸上涂着“特娜卡”(一种黄色的细粉,是用黄香楝树磨成的,邻国人习惯涂在皮肤上防晒,防蚊虫,护肤),眼睛长得很出色,瞳子乌黑,水灵深邃。但由于昨天奔波一天,又照顾了妹妹两天,手脸都有点脏,汗水把脸上残留的黄色粉末冲出了一道道印迹,头发也乱成一团,应该这两天都没梳洗过了。我心里叹一声,难为这孩子了。
       这时年长护士回药房去了,年轻护士在廊下愣了一会神,转身到病房来检查。护士看到小姑娘站在门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问了两句。然后挨间查了一圈,往院子的另一边走了。过了一会,护士端着一个盆回来。走到那间病房门口,招呼了一声,把小姑娘叫出来,把盆放地上,拿出一块毛巾递给小姑娘,让她洗脸,自己转身走开了。
       小姑娘蹲在走廊上洗了手脸,再抬头时干净清秀多了。小姑娘抬起盆,左右张望,似乎不知道要把水倒在哪里。此时护士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把小凳子。护士示意小姑娘把盆搁一边,然后带她去台阶上坐下,自己则把小凳子放在小姑娘身后,也坐下,解散了小姑娘的头发,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,开始给女孩梳头。
       两人没有说话,小姑娘背挺得直直地坐在台阶上,护士坐在凳子上慢慢梳着,一点点梳开那些缠扭在一起的头发。傍晚的卫生院里很安静,门外时有摩托车突突驶过,但并不觉得打扰了此间宁静,只觉人世气息应当如此。院里有一棵芒果树,一棵榕树,都是老树。芒果已近成熟,由细长的果柄连系着,黄的绿的,垂垂累累地挂在枝叶间。榕树高大繁茂,气根缕缕垂下,绿荫匝地,几乎笼罩了半个院子,似有无限清凉。偶有晚风拂过,枝叶婆娑,叶声簇簇,凉意习习,暑热尽散,芒果香气随风若有若无地透入病房,袭入鼻端,明明闻到了,再想细细品味却又无影无踪。她们都不着急,一梳复一梳。梳了一会,疲劳了两天的小姑娘仿佛才放松下来,身子开始往前倾,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,手掌撑着下巴。我在背后,看不到她的表情,想必是安适的。而护士的动作轻柔,专注地一缕缕梳理着头发,也看不到她的表情,想必是恬静的。
       当天晚上,同事病情好转,精神多了,也就不想在病房住宿,回到了住处。当时忙着照顾同事,没来得及想别的。直到临睡前,我洗脸时才想到“靠!忘了给小姑娘一点钱,能多少帮一点是一点。明天要记得。”
       第二天中午,我陪同事又去挂水,进了走廊,我先去看那间病房,却看到一位老太太在那张床上躺着。等到护士过来,我一问才知道上午小姑娘的父亲来了,看看小妹妹已经退烧,就不愿意再住院,带着孩子回家了。我当时颇觉后悔,昨天真就该给,这会说啥也没毛线用了。
       书归正传。我表哥表嫂这通安排,是不是真的算无遗策,这姑且不论。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重大决策核心要素——他家公子愿不愿意干?暗示到这地步,大家肯定明白,下一步的剧情就是孩子不愿意去。
       总之他爹妈只管折腾,我表侄就是两个字“不去!”我表哥当时被小子干脆利落的拒绝噎得一口浊气堵在喉头,几乎嗝过去。但孩子毕竟大了,总不好抓过来一顿拖鞋,再说动手也未必抓挠得过。
       只得压着火气问“为何不去?”
       答曰“没面子!不愿干!”
       再问“怎么就没面子了?怎么就不愿干了?”
       答曰“我都混到乡镇去了,今后还跟不跟同学朋友来往见面了?我也想明白了,我根本不喜欢、不适合在医院工作。”(特别申明:这是我表侄的看法,可不是我的意见。)
       又问“知道我跟你妈为这份工作费了多大力吗?”
       答曰“我自己工作自己找,我又没让你们去费力。”
       爹妈忍气玩命劝,孩子赌气就不去。一方是苦口婆心,一方是意志坚定。老子跳脚,妈妈落泪,儿子气鼓鼓。剩下无非就是吵架、赌气、不理智。最后完全闹翻了,孩子收拾收拾东西,跑外婆家住去了。
       人可以等职位,职位不等人啊。老不去,卫生院还能一直恭候?职位也黄了,还得罪了朋友。他爹天天气得跟河豚似的,父子关系僵得跟八十老头的老寒腿似的。我表哥原本没有高血压,那段时间连血压都整高了。何苦来哉。
       最后,我表侄自己找了一家药店当店员,偏不走、就不走、一定不走他爹规划的路线。研也不准备考了,从前的专业基本就算放弃。我表嫂一天天的愁容满面,几次打电话给我让我好好劝劝。
       我也跟小孩交流过两三回,人家孩子说得好“人活一世,干什么不是吃饭,我凭啥非听他的安排?学医都是他们逼我报的志愿。他那些安排,自己觉得高明,我根本不信。现在我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了,叫我爹少管!”
       转头给他爹妈回话,他爹说得也好“小冤孽现在张狂,晓不得生活艰难,以后哭都来不及。社会上的事我会没得他懂?嗨!儿大不由爷,老子算是白生养一场!”
       我夹在中间很无奈,你们父子理念冲突,我怎么就卷进来了?
       直到现在,他们父子还在僵持中,估计要改善双边关系,还需要搭建更多有建设性的接触和沟通渠道,开展建设性对话,逐步推动理解与互谅。总之目前说什么都没用,只好一切交给时间。
       这个事儿究竟是父母盲目包办,过度干涉和介入了子女人生选择?还是子女不懂父母一片苦心,不知稼穑艰难,一意孤行?大家自行判断吧。
       这个系列写了三代人三个故事,代表三种就业思维与方式,没有对错之分,只有个人命运与时代的磨合。
       我父亲那辈,只能跟随着时代的洪流前进,在个人职业选择方面没有多少机会,随遇而安;我表姐这辈,已经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主动选择职业和生活方式;我表侄这辈,则完全不必遵从任何人的看法,遵照自己的意愿毫无顾虑地去抉择人生的前途与去向。
       是人创造了时代,还是时代改变了人?
       是耶非耶,无非数十载春秋,一笑而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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