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家里三代人的就业经历【上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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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0-5 11:14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假期有闲,昨天在一个群里和朋友们聊起两个月后就是春招,本届毕业生作为特殊年份的就业群体将要面临的困难、压力与机遇。其中反复被提及讨论的一个关键词是就业观念。讨论完毕,多少还有点感触。回顾了我们家里三代人中的三个就业经历,虽然平平无奇,但似乎也都还有点代表性,随手写下,谨为观友们提供一点观察和思考的素材。
       我父亲是40后,他的就业观念很简单——吃饭。
       我父亲小时候家庭条件很糟,虽然是城镇居民,但由于我爷爷去得早(关于我爷爷,一声叹息),我奶奶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家庭妇女带着三个小子过活,难处可想而知。当时他们一家四口全靠我奶奶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一点微薄收入,日子艰难到了极处。我大伯16岁参军走了,家庭负担稍有减轻,但还是很紧张。
       我父亲15了,刚上了一个月初中,听说有单位招工,在当年是很难得的机会,就立即跑去找校长请求退学。他成绩很好,校长开始不同意,反复开导劝说。但在了解家庭情况后,皱着眉,咬了好一会牙,最后叹口气,同意了。
       随后他和我二伯一起去报名,由于不够年纪,还往大了虚报了一岁,才勉强被收下。于是我父亲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——道班。
       这个词年轻朋友可能不明白啥意思吧?其实就是公路养护段,当时负责管一段公路的人员称为一班,所以叫道班。这份工作是比较单纯的体力劳动,但还算不上重体力劳动。难处就是整年得在公路段呆着,在管段上巡路、修路。每天扛着工具早出晚归,除了那段公路,除了班上的同事,基本与外界隔绝。由于工作性质特殊,几乎也没有什么节假日。再说道班离家几十公里,当年也不是说回家就能回去的。
       虽说不算重体力劳动,但对于一个15岁的,日常缺乏营养的少年而言,这份工作还是超出了体力承受范围之外。好在当年的人都忠厚,班上的大哥、叔叔们都照顾俩小孩,没让我父亲和二伯干最吃劲儿的活。即便如此,刚开始的时候,一天下来还是累得跟骨头架子散了似的。
       累归累,我父亲对这份工作还是挺满意的。原因有二:
       第一,能吃饱。虽然当年全社会都一穷二白,道班也没有什么好吃的,但毕竟已经是工人阶级了,连瓜带菜的,吃饱基本没问题。偶尔还能打打牙祭,那就很美好。他至今回忆人生中觉得最好吃的几顿饭之一,就是头一年在道班吃的年夜饭。
       班长白天带人去总段领回了过年菜,一班老爷们好不容易过年歇几天,大年三十也不愿再细吹细打地做菜。班里有个当炊具用的半截汽油桶,平时不用,这会拖出来洗涮干净。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切得巴掌那么大片儿,豆腐、莴笋、青蒜、洋芋、白菜、茨菇、豆芽……各种杂七杂八的菜不分好歹都给一桶烩了。熟了,放盐,尝尝味,好像还欠点儿意思。两大勺油辣子甩进去,大勺搅搅,吃!那一大桶直吃了三天。
       我父亲说,当年能吃上那样的饭,已经觉得无比满意。一大口肥肉咬下去,油脂溢满口腔,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,每一颗牙齿都在打颤,许是多巴胺分泌过度,觉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醉状态。一口肥肉热烘烘地咽下去,却忽然想起妈妈过年不知吃什么,心里倏地一酸。然而肉还是太香,毕竟少年,于是一边想家想妈妈,一边大口地咀嚼吞咽。
       第二,不仅能养活自己,还能寄钱给妈妈。第一次给家里寄钱的时候,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,是根顶梁柱,能跟哥哥们一起把家撑起来。妈妈也就不用那么累,每天五点起身,推着小车去周边农村卖针头线脑,天黑透才能回来。还有,哥仨都不用在家吃饭了,想必妈妈的饭菜也会好一点吧?
       就这样,我父亲在道班干了三年,其实这时他才算刚成年。随后,更好的工作机会来了。国家对钢铁的需求太迫切,钢铁企业急需人力。除了招工,钢厂更愿意从各单位抽调青工(因为青工们都已经熟悉企业生产生活方式,也都有点起码的干活底子。调进来只需要教专业技术,其他方面可以带过,节省很大一部分培训时间,上岗上手都快得多),想去的只要过了体检、政审都行(当年能当工人算人生大事,都得政审)。
       于是我父亲和二伯就离开了道班,成为了钢铁工人。这是他第二份职业,也是最后一份职业,直到退休。
       进了大国企,各方面条件待遇都比道班强。我父亲这会也算志得意满,因为道班上虽然也是工人,但总觉得跟钢铁工人比,似乎还是有差距。怎么说呢?对,就是县大队跟主力八路比那样,总觉得差一截。现在可好,钢铁工人了,大国企了,为国家出钢出铁了,自豪!心里美!
       每天深蓝劳保服一穿,翻毛皮鞋一套,脖子上是白毛巾,手上还有帆布手套,头上戴着藤制安全帽(早年没塑料,安全帽是藤编的)。嗬!那叫一个威风凛凛,气质脱俗,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五块钱人民币上那位老哥的真身(可能有小朋友没见过那版人民币吧?那请搜一搜第三套人民币,五元面值),那份儿精神头和良好感觉不亚于今天的人穿身爱马屎啥的。
       然而,命运总是爱在这种时候开玩笑。我父亲因为意外受了工伤,伤到了眼睛。对于一个刚刚看到美好生活的年轻人而言,这是多大的打击。怎么办?治吧。于是他只好脱产,到市里各大医院求医。在住院过程中由于热心给别人帮忙,认识了正在医院陪护亲人的我妈妈。这算啥?又一个转折?命运总是颠沛流离,命运总是曲折离奇……
       总之,后来我父母在国企成了家,随后有了我这个国企子弟(关于国企子弟80、90年代的成长经历,今后有时间再跟大家唠)。
       我父亲今年75了,不幸的是由于当年医疗条件有限,受伤的眼睛没有得到好的治疗,后遗症严重,视力随着年龄增长逐渐缺损。现在已经基本失明,由我照顾日常起居。
       他现在看不了电视,只好听收音机。最近这两年长本事了,最新才艺是会给收音机捧哏。
       譬如:今年疫情初期,他一边听新闻,一边接嘴叹息“这可咋个整”“哎呀呀,这么严重”“医生辛苦啊”。又譬如,听到米国泼中国脏水,跟中国扯淡,他就生气,“这些狗X的”“神经病”。
       就在我打字这会,我听到老头在隔壁房间吼了一声“活该!”。声音不小,吓我一跳,可听着又不像跟谁生气,语气还颇欢快似的。哦!大概是从收音机听到川总确诊的消息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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