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太监,和妓女能做什么?| 叶思芬说金瓶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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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-12 12:33:4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提起《金瓶梅》,大家可能都听说过。但它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?可能又没那么清楚。可能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"小黄书"的阶段,传统的说法就叫作:淫书。
这种说法不无道理。据统计,《金瓶梅》的床戏有105次,以道学家的眼光观之,这实在是一部"淫书"了。但考虑到时代背景,我们就会发现,并非是《金瓶梅》的作者特别注重情色,而是当时的风气使然。
这本书产生的明代晚期相当开放,很多官员以向皇帝进献房中术或丹药邀宠。流风所及,当时的小说创作中情色是常见内容,史学家描述说"戏曲多淫艳之作,山歌夹床笫之语"。也就是说,《金瓶梅》的情色描写,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,我们只要看看同时代的名作《三言二拍》就明白了。
读《金瓶梅》,能了解真实的中国社会,能了解千百年未变的世道人心,也能了解明代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所以,这实在是写得非常好的一本小黄书。
但《金瓶梅》也有缺点,一个是主体内容都是普通人的衣食住行,故事性不是特别强,初入门者难以看到琐碎细节之下的精彩之处。二是书里夹杂了大量的山东方言,读者在欣赏细节时会有一定障碍。
为此,读书君今天为你挑选了《叶思芬说金瓶梅》一书。叶思芬先生毕业于台湾大学,长期在各高校讲授《红楼梦》《金瓶梅》等经典著作,这本书就是以她在敏隆讲堂面对社会人士的讲稿为基础,整理而成。让读者不必那么费力,就可以体会到原书的精妙之处。今天就让我们来看一看叶先生笔下妓女的生存状况。
妓女的生存之道
我们前面提过,西门庆做官之后,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逛妓院了。李桂姐所从事的特种行业,最怕官场的欺压,一定要黑白两道都搞好;万一西门庆这条路断了,她该怎么办呢?于是,她马上采取行动。既然西门庆不能来,她就自己上门,认吴月娘当干娘。
不说当日众官饮酒,至晚方散。且说李桂姐到家,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,与虔婆铺谋定计,次日,买了盒果馅饼儿,一副豚蹄,两只烧鸭,两瓶酒,一双女鞋。教保儿挑着盒担,绝早坐轿子先来,要拜月娘做干娘,他做干女儿。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插烛也似拜了四双八拜,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。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,说道:"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,今日又教你费心,买这许多礼来。"桂姐笑道:"妈说,爹如今做了官,比不的那咱常往里边走。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,图亲戚来往,宅里好走动。"慌的月娘连教他脱衣服坐。收拾罢,因问桂姐:"有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?"桂姐道:"吴银儿,我昨日会下他,不知他怎的还不见来。前日爹分付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,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,怕不也待来。"言未了,只见银儿和爱香儿,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,提着衣裳包儿进门。先望月娘花枝招飐、绣带飘飘磕了头。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,坐在炕上,说道:"桂姐,你好人儿!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。"桂姐道:"我等你来。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,说道:'只怕银姐先去了,你快去罢。'谁知你每来的迟。"月娘笑道:"也不迟,你每坐着,多一搭儿里摆茶。"因问:"这位姐儿上姓?"吴银儿道:"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。"不一时,小玉放桌儿,摆了八碟茶食,两碟点心,打发四个唱的吃了。
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,坐在月娘炕上,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、装果盒。吴银儿、郑香儿、韩钏儿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。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,一回叫:"玉箫姐,累你,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。"一回又叫:"小玉姐,你有水盛些来,我洗这手。"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,与他洗了手。吴银儿众人都看他睁睁的,不敢言语。桂姐又道:"银姐,你三个拿乐器来,唱个曲儿与娘听。我先唱过了。"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,吴银儿见他这般说,只得取过乐器来。当下郑
爱香儿弹唱,吴银儿琵琶,韩玉钏儿在旁随唱,唱了一套〔八声甘州〕"花遮翠拥"。须臾唱毕,放下乐器。(第三十二回)
这真是一个狠招。吴银儿原本与李桂姐约好同来,但李桂姐没等她,先来见月娘,回头还要说是因为"只怕银姐先去了"。妓女之间的明争暗斗显出来了。月娘能够接受李桂姐"图亲戚来往"的举动,说明她也不笨。至少当时李桂姐还是西门庆的心上人之一,如果能收为自己的盟友,总是不错的。何况李瓶儿已经生下儿子,在一定程度上对她构成了威胁,这个时候更需要联合次要敌人打击首要敌人。能在大老婆的位置上坐那么稳,月娘也是有自己的算计的。
这一段将李桂姐的心理写得非常好。再受欢迎的妓女,在社会中也是处于底层,现在既然月娘收她当干女儿,她就俨然成了半个小姐,要卖弄这个身份了。她本来应该和吴银儿等人一样,也坐在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上,此时却上了月娘的炕,和玉箫一起剥果仁、装果盒。一下叫玉箫倒水来喝,一下叫小玉倒水洗手,一下又叫吴银儿等人唱曲儿--她的身份和座位一起移到了"上面",与"下面"众人形成对比。玉箫和小玉比较老实,都照做了;吴银儿她们完全摸不着头脑,也不敢言语,让唱便唱。
但是,李桂姐自己唱过了吗?没有。她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,摆明是在拿"千金小姐"的架子,欺负吴银儿等人--名义上是唱给吴月娘听,实际的心思是唱给桂姐我听,毕竟已经可以坐在一个炕上了嘛。这种自大,反而折射出她的自卑。
吴银儿后来气坏了,跟应伯爵说起件事,应伯爵就给她出了一个主意,让她拜李瓶儿做干娘。第二年元宵节,吴银儿便照做了。李瓶儿这个干娘比吴月娘还要好,因为她有钱,吴银儿得到的财物比李桂姐多了不少。
《金瓶梅》里还讲到了僧、尼、道,以及内相(宦官)等人。明朝时,朝廷会将内相派到各地,掌管具体事务。与西门庆有往来的两个宦官--薛公公和刘公公,一个是管砖厂的,一个是管木料场的,都是肥缺。这些内相粗俗无文,在任上肆意鱼肉人民,几年之内就可以赚很多钱。除此之外,他们也会到妓院去。
吴银儿先问月娘:"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家吃酒?"月娘道:"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。"桂姐道:"今日没有那两位公公?"月娘道:"薛内相,昨日只他一位在这里来,那姓刘的没来。"桂姐道:"刘公公还好,那薛公公快顽,把人掐拧的
魂也没了。"月娘道:"左右是个内官家,又没什么,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。"桂姐道:"娘且是说的好,乞他奈何的人慌。"(第三十二回)
一个太监,和妓女能做什么?"掐拧"二字留下了不少想象的空间。月娘是千户之女,不晓得妓女背后的那些苦楚,觉得也没有什么。但说起来容易,被折腾过的李桂姐只觉得无可奈何。卖身为妓,到底有许多不得已处。
《金瓶梅》没有用那些很重的字眼,而是在平常言语之间让人看到真相背后的另一层真相。
妓院的底层--私娼
前面讲到这些妓女,李桂姐也好,郑爱月儿也好,至少在清河都是顶尖的了。还有次等的。第五十回中,"玳安嬉游蝴蝶巷",就将私娼馆里简陋的服装、食物展现出来,与李桂姐、郑爱月儿家中的华服美食形成鲜明对比。
西门庆带着一群小厮去会王六儿,玳安闲着也是闲着,就和琴童一起跑到蝴蝶巷耍乐。
原来这条巷唤做蝴蝶巷,里边有十数家,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。那玳安一来也有酒了,叫门叫了半日才开。原来王八正和虔婆鲁长腿,在灯下拿黄杆大等子称银子哩。见两个凶神也般撞进来里间屋里,连忙把灯来一口吹灭了。王八认的玳安是提刑所西门老爹家管家,便让坐。玳安道:"叫出他姐儿两个,唱个曲儿俺每听就去。"王八道:"管家,你来的迟行一步儿,两个刚才都有了人了。"这玳安不由分说,两步就扫进里面。只见黑洞洞灯也不点,炕上有两个戴白毡帽子的酒太公,一个炕上睡下,那一个才脱裹脚,便问道:"是甚么人进屋里来了?"玳安道:"我?你娘的眼!"不防飕的只一拳去,打的那酒子只叫着,裹脚袜子也穿不上,往外飞跑。那一个在炕上扒起来,一步一跌也走了。玳安叫掌起灯来,骂道:"贼野蛮流民,他倒问我是那里人!刚才把毛搞净了他的才好,平白放了他去了。好不好,拿到衙门里去,且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!"鲁长腿向前掌上灯,拜了又拜,说:"二位官家哥哥息怒,他外京人不知道,休要和他一般见识。"因令金儿、赛儿出来,"唱与二位叔叔听。"只见两个都是一窝丝盘髻,穿着洗白衫儿,红绿罗裙儿,向前道:"今日不知叔叔来,夜晚了,没曾做得准备。"一面放了四碟干菜,其馀几碟都是鸭蛋、虾米、熟鲊、咸鱼、猪头肉、干板肠儿之类。玳安便搂着赛儿一处,琴童便拥着金儿。玳安看见赛儿带着银红纱香袋儿,就拿袖中汗巾儿两个换了。少顷,筛酒上来,赛儿拿钟儿斟上酒,递与玳安。先是金儿取过琵琶来唱,顿开喉音就是〔山坡羊〕。下来,金儿就奉酒与琴童,唱道:
烟花寨,委实的难过。白不得清凉倒坐。逐日家迎宾待客,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。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。老虔婆,他不管我死活。在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,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?烟花寨再往上五载三年来,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,不由人眼泪如梭。有英树上开花,那是我收圆结果。
金儿唱毕,赛儿又斟一杯酒递与玳安儿,接过琵琶来唱道:
进房来,四下观看。我自见粉壁墙上挂着那琵琶一面。我看琵琶上尘灰儿倒有,那一只袖子里掏出个汗巾儿来把尘灰摊散。抱在我怀中定了定子弦。弹了个孤恓调泪似涌泉。有我那冤家何等的欢喜,冤家去撇的我和琵琶一样。有他在同唱同弹里来,到如今只剩下我孤单,不由人雨泪儿伤残。物在存留,不知我人儿在那厢。(第五十回)
这两首歌曲,大概不是《金瓶梅》创造出来的,而是晚明时期妓女都会唱的流行歌曲。作者将它收进来,有意无意地为"三十二条花柳巷,七十二座管弦楼"留下了第一手资料。我个人觉得很奇怪,听到妓女凄楚的哀号,嫖客不会委实难过吗?怎么还可以继续兴高采烈地玩乐呢?现在不少闽南语歌曲,也是站在舞女、酒家女的角度唱出来的,都是社会底层人的"三声无奈"。
私娼馆的房间黑洞洞的,已有两名酿酒工人先到。在爱月轩时只能待在阿婆房里吃两个肉丸子的小厮,此时俨然成了了不起的大爷,不由分说就将先来者轰走了。妓女头发乱蓬蓬的,吃的穿的也潦草。"正唱在热闹处,忽见小伴当来叫,二人连忙起身。"玳安和琴童就这样跑掉了,搅了人家的生意不算,看起来也没有付钱。
《金瓶梅》在后面还会写到当时妓女、妓院的情形,包括孙雪娥、韩爱姐、王六儿等人的遭遇。
但是,明朝阴太山《梅圃余谈》中讲到的女丐,遭遇比《金瓶梅》中这些妓女还要惨。有人准备好一间只在墙上挖了几个洞的房子,将女丐拐骗来,一丝不挂地摆出各种姿势,吟唱小曲。过路的人通过洞口看进去,有兴趣的话就进去挑选,半个时辰只要七文钱。人为了一口饭,可以悲惨到这样的程度,但这是真的存在过的事情。
文学作品的时代性常常在意料之外呈现出来,人性则是作者所着重的,而超越性就要靠读者自己去感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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